这个荒唐的念头一出来就被温浸玉迅速否决。
……不会的。
那两个疯子。
从来就没在意过他。
温浸玉意识逐渐模糊，浑身力气被抽空，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，那群“人打累了，觉得没意思，最后踹了他一脚就离开了，任由他一人躺在地上。
头顶原本晴朗的天空逐渐被乌云遮住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卷起的狂风肆虐着吹进他的领口，灌满了他的衣服，无处可躲。
许是挨打习惯了，温浸玉甚至没掉一滴眼泪，他睁着眼躺在地上，神情木讷，看着乌云遮天蔽日，身上的疼痛在麻木过后逐渐清晰，疼得他四肢开始不停地抽搐颤抖，空气变得粘稠又冰冷，每次呼吸像是拉扯着看不见的丝线，扯得胸口生疼。
他就那么躺在地上，像是没人要的破布娃娃，好不可怜。
远处天边响起一道巨大的闷雷声，黑云压城，空气都变得浑浊了起来，灰蒙蒙的天空，好似压抑着什么即将挣扎破笼而出的巨兽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和害怕，街上的行人开始往家赶。
因着求生本能，温浸玉挣扎着扶墙站了起来，墙面斑驳不堪，他的手被粗糙的墙面划出了伤口，可他仿佛察觉不到似的，拿起地上脏得不成样子的书包，一步步走回了家。
这次他运气好，那两人并不在家，温浸玉几乎是重重地松了口气，拖着满身疼痛朝房间走去。
可却在路过客厅的那张小桌时，停住了脚步。
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桌上的橘子上，一个巴掌大小的橘子，已经被剥开，被人吃了几瓣，露出了里面的果肉，是这黑色压抑的屋中唯一的一抹鲜艳的色彩，让人几乎无法移开目光。
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，喉咙干涩得厉害，目光几乎黏在了上面。
这个房子很少出现水果，一年恐怕只有那么一次，也被那两人跟防贼似的，锁进了房间，生怕他偷吃了。
橘子啊。
会是什么味道？他还没吃过呢。
原本温浸玉可以假装看不到的，可今天他的嗓子干得厉害，肚子也在咕咕地叫着，他突然很想尝尝橘子到底是什么味道的。
仿佛在一瞬间兴奋起来，浑身血液沸腾，疼痛也被压下，他走到桌前，紧紧地盯着那个橘子，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他站在桌前没有动作，仿佛在做斗争，然后扫过周围，确认那两人是真的不在家，才终于伸出手拿起橘子，然后动作飞快地掰下一瓣放进口中。
酸甜的汁水一瞬间在嘴里爆开，他的身体极度兴奋，将剩下的橘子重新放回了原位，快步跑进了自己的房间，靠在门后，浑身紧绷着，咀嚼着来之不易的橘子。
很甜。
真的很甜。
酸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和大脑，仿佛快要爆炸了一般，干涩的喉咙终于得到了缓解。
窗外再次响起一声惊雷，伴随着闪电，如银蛇般在乌云穿梭，或许是因为做错事后精神高度紧张，温浸玉被这声惊雷吓得浑身一颤。
然而兴奋过后是巨大的空虚和害怕，被压下的疼痛再次涌上四肢百骸，他瘫软地坐在地上，眼泪不知为何，突然就落了下来。
真甜啊。
连咸湿苦涩的眼泪落到口中，也变得甜了起来。
温浸玉弯了弯唇角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明明应该高兴的才是，吃到了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，他应该高兴才对啊。
可是为什么……
还是不开心呢？
温浸玉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到底为什么，到最后，只能沉默地重新将自己收拾好，忍着身上的疼痛开始写作业。
窗外的风愈来愈大，吹得本就残破的窗户噼啪作响，城市仿佛被黑云笼罩，压抑又沉闷。
外面的大门突然被打开，传来了女人和男人互相抱怨辱骂的声音，温浸玉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地攥紧铅笔，仿佛是在紧张。
紧张什么呢？
大概是紧张自己偷吃了一瓣橘子。
果不其然，屋外的争吵声停止，女人愤怒的声音传来。
“我的橘子为什么少了？是不是你吃的？！”
“我呸！老子稀罕吃你那玩意儿？！”
“不是你是谁？！”
骂声戛然而止，紧接着，房间门再次被人踹开，巴掌在一瞬之间落在了他脸上。
温浸玉被拖着出了房间，女人声音尖利，眼中是止不住的愤怒与刻薄。
“是不是你偷吃了橘子？”
温浸玉望着她，抿唇没有说话，女人被他的眼神看得怒火更甚，起身找到一根足足有手臂那么粗的木棍，重重地打在他身上。
“叫你不学好！”
“叫你学偷东西！”
“还敢不敢偷了？！”
温浸玉被打得眼冒金星，却死死地咬着嘴唇。
“我没偷！”
“还不承认！我看你是想死了！”
一棍接着一棍地落在了他身上，身上的骨头仿佛被打得断裂，他狼狈地趴在地上，眼眶通红。
不论女人说什么，他都一口咬死说没偷，女人气得将木棍都打断了，还不觉得解气，拿起凳子就砸在他身上，而他所谓的父亲则坐在一旁，看着他挨打。
温浸玉本就身上有伤，如今又挨了一顿打，他几乎已经睁不开眼，每次呼吸都扯着疼，身上没有半点力气。
女人见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，只当他在演戏，一把拽起他，跟拖着什么垃圾一样，丢在了外面。
大门被砰得一声重重关上，温浸玉浑身是伤地躺在外面，雨水一滴滴落下，砸在他脸上，身上。
然后愈来愈大，雷声震耳欲聋，树木在狂风中摇摆，暴风骤雨响彻天地，猛烈地袭击着每一寸土地，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画面，黑沉沉的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雷声仿佛响在耳边，闪电也好似在下一秒就要落在身上，温浸玉只觉得恐惧在瞬间袭遍全身，电闪雷鸣的夜，骇人极了，叫嚣着仿佛要将一切吞噬，他拼尽全力撑起身子，拍打着紧闭的大门，声音惊恐。
“妈，不要让我一个人在外面，求求您……”
“外面好黑，我害怕，求求您，不要留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错了，我再也不偷吃东西了，您让我进去好不好……”
温浸玉再如何坚强倔强，也不过是个刚上小学的孩子，也会感到害怕和恐惧。
惊惧无助的泪水伴随着雨水一同落下，可任凭他如何拍打，没有任何人搭理他，外面黑漆漆的一片，除了天边划过的闪电，没有一丝亮光。
温浸玉哭着喊着，求他们放他进去，衣服被雨水浸透，心中恐惧被不断放大，撕心裂肺地尖叫着。
可是没有人回应，整个世界好似只剩下他一人。
到最后，他只能忍着浑身的疼痛，蜷缩在角落里，低低地呜咽哭泣着，奄奄一息。
那年温浸玉七岁，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一个人没有一瓣橘子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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