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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如今再来睹物思人,又有何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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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德宫中的雪梅早就枯死了。

凌承业记得很清楚,早在十年前,他母后薨逝后,满园盛开的雪梅便在一夜间飘落,像要为母后戴孝般,把中宫的地面铺满了白。

那日的景象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
从此以后,无论父皇和他用了多少法子,也没能让这片雪梅林起死回生。它们就这样慢慢枯萎,再无生机。

凌承业不想触景生情,便不再踏入中宫,只知父皇没让人去动这些雪梅树,放任它们盘踞在凤德宫的花园。

他一直以为在无人问津的情况下,雪梅园会变得残败不堪,但如今看来,除了雪梅树仍旧了无生气外,这园子还是被打理得相当不错。

或者在旁人未知的夜半时分,父皇也会像今夜这般,来到这再无雪梅的雪梅园,凭吊故人?

凌承业走了过去,看见每逢亭的桌子上,放了自己今日献上的雪梅折枝跟黑月古剑。

雪梅不只是颜色洁白,连那形状也小巧如雪。父皇生于小雪时分,在万寿节的前后,便是白雪飘落的日子。

往年,当雪梅盛开时,小小的梅花承载不了雪的重量,碎白的花瓣便会随雪花一同坠下。雪梅与雪落,曾是凤德宫每年一次的绝美盛景。

他献的雪梅折枝其实和小时候见过的有些不同,野外无人看顾的雪梅,哪有他母后仔细护着的雪梅树茁壮?

只是,最后存活下来的,终究是那些自生自灭的野花。连他们这对天家父子,若想看到雪梅,也只能在外寻找。

「儿臣参见父皇。」凌承业拱手为礼,询问:「父皇是想把这折枝栽回雪梅园吗?」

凌续没有回答,只继续立在原地,赏那无物可赏的景。月色明亮,月华打在黑漆的雪梅树上,让树身看来更加萧瑟。

「你知道,这处的雪梅是怎样来的吗?」凌续突然开口问道,不待凌承业回答,又顾自的说了下去:「当年你母后跟随她父兄在玉肃关生活过一段时日,听说她在某次出游时,在一处密林中遇见这雪梅树,她很是喜欢这小小的白花,便折了枝插在闺房里。后来,她跟着你外祖父回京,又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,这雪梅便被她栽种在东宫。再后来,她成了朕的皇后,这些雪梅又随着她迁进了凤德宫,一直到了现在。

「儿臣记得当年雪梅盛开之时,母后总是不畏严寒,让人在这亭子中摆好热茶点心,烧起火炉,坐在亭里赏梅。直到父皇听说了,赶来把母后接回殿里,母后才甘愿离开。」

凌承业瞧着凌续的侧脸,不禁思忖,母后是否曾经想象过,她的帝皇夫君有一天也会渐生华发,不再年轻?曾经的少年郎,意气风发的东宫太子,如今就只能看着这些枯干的老树,缅怀着亡妻。

帝后情深的日子并不长久。父皇怕母后受寒而巴巴赶来凤德宫的次数怕是十根手指头就数得完,但凌承业还是刻意的提起了这件旧事。

当年程惜芙接连为父皇生了三个孩子,贵和宫如日中天,几乎要把皇后也压下去。

父皇不顾皇后健在不得立皇贵妃的规矩,在凌欣弦满三岁时,特晋程惜芙为皇贵妃,授予协理后宫之权。

从圣旨颁布下来的那天起,凌承业就再没见过那匆匆赶来凤德宫官的身影。

就只有他,一直陪着母后在这雪梅园里赏景。

「朕一直在等这些雪梅重新长出花蕊,如你母后还在时那样盛开」凌续别开脸,淡淡说道:「但十年过去了,朕已年近不惑,这些雪梅还是死气沉沉的.......朕可以号令天下,却没有办法下旨让这些雪梅长出一朵白花。」

「父皇一直惦记着母后,为她留着中宫之位,护着这片雪梅园。母后若泉下有知,定也会感激父皇的怜爱。父皇切勿过于伤心,损了龙体。」凌承业如是说。

「泉下有知?若你母后泉下有知,定不会等着朕去寻她......不,只怕她会潜入轮回,躲朕躲得远远的吧?」

凌承业默默听着。若非身份所限,他真想回他一句:没错。

原来,龙翔宫和凤德宫之间就只隔着一道木门。若父皇当日真有心要见母后,也只需要伸手推开一道薄薄的门。

母后曾经那么爱坐在每逢亭里赏梅,会不会就是在等她的夫君,从雪梅园中走出来?

但直到她死心了,放弃守候了,父皇仍没有出现。

凌承业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双拳握紧:就只是一道门而已!但他却可以把母后冷落至此......如今再来睹物思人,又有何用?

凌承业不禁猜想:如若母后还在,一直活在这深宫中,父皇能看到她的伤心吗?还是会继续忽视她,把她遗留在凤德宫中,无声枯萎?也许,父皇对母后的念念不忘,不过是因为人不在了,他终于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,再来追悔,再来饮恨!

这么多年来,不知有多少文官上奏过,说君无后相伴,终究是寂寞,请父皇册立程惜芙为继后。但无论那些文官复议多少次,父皇仍是把册立继后的奏折押下不议,直到近年来再也无人提起此事。

如今想来,若父皇真让程惜芙入住中宫,她头一件要做的事,必定是铲除这片雪梅林,抹去母后曾经存在的痕迹。到时就算父皇心里再不舍,也不可能阻拦新后修葺自己的宫殿。父皇不再立后,会不会有很小一部分的原因,是为了这片雪梅林?

思及此,凌承业的怨愤才稍稍缓解了。

即使贵和宫那位辛辛苦苦扳倒了他母后,抢去了掌宫之权。却始终得不到最想要的位置,她生的儿子永远成不了嫡子,没有和他争夺储君之位的资格。

「父皇,儿臣并不知道转世轮回之说是真是假,但若父皇心中记挂母后,不妨让人在佛深寺给母后举办一场法事,以慰她在天之灵。」凌承业看着眼前神情疲惫的男子,轻声提议。

那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帝的思后之情,知道谁在圣上心中,拥有永远替代不了的地位。母后生前被亏待了的,便用这样的方法来稍稍弥补吧。

凌续静默片刻,终于开口应下:「嗯,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」。他又顿了顿,续道:「不用避忌些什么,就说是朕的旨意」。又回过头来看向凌承业:「再过一个月,你外祖父便会回京述职,今年大概会在京里过年,你准备一下,设宴给他们接风洗尘」。

「儿臣领旨。」凌承业点头,劝说:「时候不早了,父皇早点回宫休息吧?」

「是不早了......」凌续再次仰首,望向已过中天的月亮:「你先回去吧,朕再待一会儿。」

凌承业深深地看了他父皇一眼,没再多说什么,恭敬的行礼告退,离开了雪梅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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