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诫说，不用那样，只需做这一次，后面的事他很好办。
不过，他要她配合让左岩在此停船。
她问他全部计划是什么，他只是笑笑，说“事情过后一并告诉你”。
“运船那么大，此地的河水也还算平缓，你还让他们把锚放那么长，靠天怕是毁不了吧，我们是不是还要做点什么？”云渡问。
苏诫道：“雨天最是危险，哪儿也不能去，安心等就好，一计不成，再使一计。只要想做，总能做成。不着急。”
“其实，如果你能劝夏临顼不修宫宇，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。一个劳民伤财，一个伤财，两者都不是好结果。”
苏诫：“让你要对我有信心，不是让你把我看作神。
我的权势地位来自于天宥帝的宠信，但这种靠宠信得来的权力只能用在君主以下的人身上，不能拿着他给的权，去逆他。
世人好说贤臣为君分忧，奸臣助纣为虐，其实，奸臣也是在为君分忧，只是所分之忧不同罢了。
而且，奸臣更难做——在君主面前做好了，底下人人都来骂，平时走路还要当心点；
做不好了，君主第一个就对你动手，既快他的心，也快千千万万人的心。
所以要当好奸臣，只能顺着君主的毛抚，像天宥帝这样本身就能力强的，千万不能教他做事，只能帮他把他想做的事做好，做到极致好。”
“这就是你杀贪官却说是为维护暴君名声，为拖延修建行宫工期却说是材料不够好的原因？”云渡恍然明白了他的行事调行。
苏诫歪过脑袋看她：“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这些啊！”邪意多情地笑。
云渡抬手挡开他：“头发掉火里了。”帮忙拨开他肩上垂泻的青丝，侧眸淡淡瞧了瞧他，“你说过的正经话加起来就这么多，很难记吗？”
“听起来并不值得高兴啊。”他声音闷闷的，垂下去的潭眸里光泽却亮得很。
鬼祟地往云渡身边又靠近两分，苏诫试探着，试探着，靠到她薄削秀肩上，“你不睡，那我睡会儿。”
云渡耸耸肩，“要睡榻上睡去。”
苏诫瞧了眼不远处简易的窄窄的木榻，摇了摇头，瓮声瓮气地道：“那也是人睡的？”
云渡也看了眼：软枕、褥子、丝衾，该有的一样不少。
“人家左岩冒着大雨也要把你伺候好，你说那不能睡？！今夜这山上所有营帐中，谁能比你舒坦？”
他就是想赖她身上，她还能不知道？
也不知道哪里学的这些勾栏作派！
苏诫抱住她纤瘦的手臂不放：
“我觉得这样的雨天，和喜欢的人躲在这样一个局促的地方，一起烤着火，说着话，很舒服，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推开？你不觉得这样很温馨吗？”
云渡环视一圈并不宽敞的帐篷，轰隆隆的雷声挡在外面，淅沥雨水挡在外面，其他人的声响也挡在外面……
极其嘈杂的环境下，竟感觉好安静，静到这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她眼光低斜，静静注视着他挽在臂上的指节匀长白皙的手，突然觉得世界在风雨雷电中渐渐缩小，小到要将他们两个包裹起来似的。
目光缓缓上移，他的乌黑顺长的发丝自他肩上滑下，蜿蜒在她白色的衣服上。
世界真的在缩小，温度都挤压到了一起，闷闷热热的。
空气也凝成了一团，让呼吸变得困难。
这样……哪里温馨了？
她反正有点窒息。
虽然……
但是……
她还挺想就这样的。
就这样窒息着。
有点违背内心道德地窒息着。
她没想过要在两个男人之间做选择，只是有时候，她好想疼爱一下这个肩负重担的男人。
佞行丹心，他怎么要过得这么拧啊！
一个自我颠倒的狂徒，她如何去疼？
他想要的，她给不了；
她能给的，又填不平他空寂心海。
“呼呼呼……”
云渡还没把感情乱线收理好，耳边忽然传来了男人沉稳的睡息。
还想拒绝的话在喉咙打了个滚，暗暗又咽下去了。
有点重的手拽着她的衣衫，缓缓往下坠，蓦地，他手失力，滑了下去。
她下意识一把去抓，他旋即也抓住了她，“抓紧苏诫哥哥的手，就不怕黑了。”
他话音含糊，似乎是在呓语。
云渡低柔地唤了声“苏诫”，他没应，只是手指慢慢扣上了她的手，掌心贴合。
她心绪遽尔凌乱，“抓紧苏诫哥哥的手，就不怕黑了”的回忆瞬间如海潮席卷，她仿佛回到了那些年。
一年夏夜，他说要带她去看流萤，她问去哪里看？
他说“浚陵”。
浚陵是前好几朝的皇陵，阴气森森的，她当即拒绝，说不去。
他说，浚陵的流萤特别多，跟你喜欢的星空一样漂亮，别怕。
她看着他温柔的眼睛，诚挚的态度，勉为其难答应了。
可等到了浚陵，她并没有看见流萤，一个也没有，那时天超级的黑，妖风还阵阵地吹，她害怕得连呼吸都是抖的，后背汗毛倒竖，牙齿嚓嚓打架。
她揪住他的袖子，瑟瑟发抖道：“苏诫哥哥，这里好黑，会不会有鬼啊，听人说，女子属阴，很容易招邪祟的，这里以前陪葬了那么多人，好阴森，我们还是不要看了，再美也不要看了，回家吧。”
他轻轻却拉住了她的手，安抚道：“抓紧苏诫哥哥的手，就不怕黑了。”
风渐渐平息，他们坐在浚陵最高的坟头上，听促织在身边歌唱。
子夜，几点疏星般的光亮缓缓出现在视野。
以为是天地颠倒。
她还赶紧抬头去望天，发现上面的星星只会闪烁，不会游动。
再垂眸，眼前已是星河一片。
群星就在脚下流动，梦幻极了，它们闪烁着，升腾着，慢慢将他和她包围……
那个把心交在他掌心的夜，她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美景，感受到了他极致的懂情调的心。
“混蛋！”云渡丹唇颤抖，在心里狠狠骂他。
炭火微弱的光亮映进她眼眸，照见两粒晶莹饱满的泪珠在眼眶边缘打转，欲落不落。
深深呼吸了几口，她努力还是忍回。
只是，她抬起了空闲的手，温柔地帮他拨了拨垂散的头发，小心撩开落在额上的几丝碎发。
……
雨声渐渐转小之际，晦暗帐篷里层次层次明亮了起来，天光从厚实的篷布外面渗入，视物逐渐清晰。
云渡揉着惺忪的眼睛抬起头，一时忘了自己是何时把苏诫抱进怀里，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睡觉的，而她又是如何靠在他背上睡着了的。
他好重，压得她腿脚好酸好麻，感觉像要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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